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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那家老店,十年前的那道老菜。从始至终,爷爷的脸上一直挂着幸福的笑容,他慢慢地吃着,似要品出万般美味,反复说的就是一句话:回去我跟谁谁谁说俺孙儿带我去城里吃干煸肺了。
在我6岁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县有一道名菜叫干煸肺。那是我第一次跟爷爷进城时他对我说的。爷爷拉着我的手,说这干煸肺呀,是把羊的肺叶切成很细很细的肺条,先过一遍油,然后再配上大料葱花猛炒,熟了后又脆又香还不腻。现在想来,爷爷给我说这话时他并没有看我,他的眼光一直盯着那家有几十年历史的老店。爷爷说他跟队长到城里拉尿当肥料时吃过一回,真是吃过一回香一辈子。爷爷说着吧嗒着嘴,把我的馋虫也吧嗒出来了。我说爷爷咱去吃呗。爷爷下意识地摸一下口袋,笑笑说,那可不是吃着玩的,等以后你出息了我再带你来吃。
虽然没能吃上,但干煸肺却永远刻进了我的记忆。那次进城后的第二年,我就成了我们村小学的一年级学生,一天爷爷把书包挎在我肩上,说:好好学,学好了我带你去吃干煸肺。于是我就暗下决心,为了干煸肺我也要好好学习。但是爱玩毕竟是孩子的天性,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玩玻璃球玩上了瘾,经常因此而迟到甚至旷课,爷爷作为家长就被老师喊到了学校。爷爷说了多少话我记不准了,但有一句我记得死牢,他说:“我看你是不想吃干煸肺了。”爷爷当然不知道,事实上我后来的“改好”就归功于这一句话。
我家在一个偏远闭塞的小村庄,贫穷是留给我的最深记忆。一直到高中毕业,我连想都没有想过要去那家城里的饭店吃上一次干煸肺,尽管在我脑海中那一直是天下最好的一道菜。
挤独木桥的时间到了。1992年7月7日这天,天不亮爷爷就赶到了县城,他说,好好考,考完咱去吃干煸肺。那年我顺利地拿到了进入高校的门票,通过这个门,我由一个农家小子变成了吃公粮的国家干部。
录取通知书发放的那天,爷爷真的把我领进了那家小饭店,于是我也就真的吃上了这道让我垂涎已久的名菜。那确实是我这一辈子吃上的第一道好菜。那天爷爷只吃了两筷子,大部分时间在看我狼吞虎咽。爷爷说从今天开始你就算出息了,以后我就等你领我来吃了。
仿佛一眨眼的事儿,时间这本书已经翻过了十年。工作这几年,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简直快成了酒囊饭袋,别说大鱼大肉,就是山珍海味也很难再吊起胃口了。在我的印象中,干煸肺已经仅仅成了一个年龄段的标记,至于味道,早已被我自觉不自觉地忘得一干二净,更不用说想起带爷爷去吃这道菜了。
“五一”节放假,我回老家给奶奶上坟。爷爷老了,头发全白腰也弯了暂且不说,重要的是爷爷走路显得困难了,紧走几步就得歇一下喘一会儿。
该做午饭了,爷爷说今天咱吃顿好的,把那几个鸡蛋全炒了。我突然心头一热,说爷爷咱今天不在家吃,我带你去城里吃。
我带爷爷去了全县最好的一家酒店,爷爷却坚决不进去。爷爷说,你要是真孝顺,就带我去吃干煸肺吧。
十年前的那家老店,十年前的那道老菜。从始至终,爷爷的脸上一直挂着幸福的笑容,他慢慢地吃着,似要品出万般美味,难得抬起一次头,反复说的就是一句话:回去我跟谁谁谁说俺孙儿带我去城里吃干煸肺了。
末了儿,爷爷抹抹嘴说不吃了。我看盘里还有不少,说爷爷还是多吃点吧。爷爷一笑,说不中了,爷爷老了,牙都快掉完了,啥味儿也品不出来了。接着又对老板说,给拿个塑料袋来,我把剩下的拿回去慢慢吃。
我的泪刷地涌了出来。(刘 璟)(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