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峄城石膏矿区塌陷事故避险实录

新华社记者 张民华

    山东省枣庄市峄城石膏矿区，从两年前的矿山安全事故中举一反三，加强矿区安全预警避险工作，已连续四次准确预警，避免了恶性事故的发生。在最近一次矿区发生顶板大面积塌陷时，５个矿井的410名井下矿工，靠着准确预警和紧急避险幸免“灭顶之灾”。

　　狂欢之夜的“灭顶之灾”

    ５月20日，山东省枣庄市峄城区城乡居民，迎来了当地一年一度庙会前夕的狂欢之夜。虽然越聚越多的彤云使夜幕提前降临，但丝毫也未影响峄城人赴会欢庆的兴致。街头广场上的露天歌舞、杂技演出尚未开始，但台前幕后早已观者如堵。

本文作者（右一）在峄城石膏矿现场采访

    

    19点40分左右，刚刚从30多公里外的矿区回城的峄城区建材局局长兼矿区综合管理办公室主任杨依俊，还没来得及放下碗筷，身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杨主任，顺源矿刚刚发现塌陷前兆，现场的杨绪龄已于19时组织井下矿工撤离避险。”电话中传来矿区技术科长仲维光急切的报告：“我接到报告后，已分别通知吴林等４个相邻矿井的工人立即撤离。你还有什么具体指示？”

    “我知道了。你转告各矿，必须马上无条件撤离，不要漏掉一个人！你再通知这５个矿的特派员，井下人员全部撤离后立即封井，何时复工必须等待矿区的统一指令。”

    杨依俊随即给市、区两级领导报告了矿区的险情后又分别给矿区内的４个乡镇领导通报了情况，要他们协助做好矿工及家属的避险工作。杨依俊事后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们对矿区的预警工作很有信心。因为此前我们已经有过三次成功的预警。

    不过，这一次，死神似乎要给峄城人一点颜色。它在峄城人的狂欢之夜加快了进逼的脚步。就在杨依俊接到预警报告后９５分钟，一场灭顶之灾降临了。

    “零距离”直面矿区塌陷

    当天晚上值班的几位顺源矿工人目睹了那场塌陷造成井喷的骇人场面：“整个井口就像一架巨大的鼓风机，强大的气流呼啸着卷起大大小小的石膏块，撞击着井架震天价响，整个过程大约有五六分钟，但井口周围已形成了一座矿石山。”

塌陷当晚发布避险第一道指令的顺源矿

    ６月１５日上午，记者随安监技术员从相邻的吴林矿下井，迂回了七八百米，来到与顺源矿采空区联通的界面，在地下120米深处“零距离”直面塌陷现场。仍然处在封井期的巷道内深邃空旷、静寂无声，但眼前的场面仍令人触目惊心：横断面约50多平方米的巷道已被垂直冒落的岩石填满，桌面大小的石块将井下通道完全堵死，作业面内原本堆积、散落的大量矿石已被塌陷时形成的冲击波一扫而光。事故发生时如果有人，必遭灭顶之灾，而且根本无法救助。记者采访时距塌陷已时隔20多天，但临近塌陷区的巷道顶板仍不时有细碎岩片剥落，矿上的同志不得不一再提醒我们尽快离开。

    峄城石膏矿区技术科科长仲维光介绍的塌陷事故的几个数据，令人不寒而栗：５月20日当晚塌陷的面积14.47万平方米、总重量超过230万吨的顶板，垂直冒落６米多，将近100万立方米的采空区转瞬间即被冒落的土石雍塞得水泄不通。如果用60吨的车皮装运，大约需要近4万个车皮。

    据山东省地震局数字化测震台网当晚测定，峄城矿区大面积顶板塌陷释放的能量相当于一次3.6级地震，是该系统迄今为止监测到山东境内强度最高的矿山塌陷事故。

    “巨大的冲击波一下子就把井架的顶盖掀掉了，强烈晃动的地面让人站不稳。”底阁三矿矿长王昌利向记者追述当晚的险境。“我和镇党委书记魏作明赶到矿上时，井下已经停电，我们跟几个从井下撤离的矿工停在距井口200多米之外，仍要时时提防从井口喷过来的石块。幸亏撤离及时，再晚几分钟，就可能酿成震惊全国的特大矿山安全事故。”

　　令死神却步的135分钟

    据记录，峄城石膏矿区５月20日21时15分发生的大面积塌陷前后持续了５分多钟。但值得庆幸的是井下矿工的避险第一道指令则发布于当晚１９点，即塌陷前135分钟。正是这135分钟，为正在井下作业的410名矿工赢得了避险逃生时间。

    顺源矿安全科长赵正富，是事发3天前第一个发出预警信号的地压监测员。5月17日上午10点钟，他在每天例行的地压监测时，于第9、10两个观测点同时发现了顶板塌陷的部分前兆迹象，便立即按矿区预警规程，向矿区“安检特派员”杨绪龄做了报告。杨绪龄下井察勘了现场后，又组织技术人员分析险情，要求有关预警监测人员在三个作业班定时监测的同时，进一步加强重点部位的监测。但随后两天，险情并没有变化。

    杨绪龄是塌陷发生当天第一个撤离避险指令的下达者。由于对险情一直放心不下，20日下午６时30分左右，本该下班的杨绪龄又一次下井到第9、10两个观测点仔细检测，发现矿柱脱帮现象进一步加剧，并隐约听到一些微破裂声响。矿区工作15年积累的经验使他断定,井下地压已出现新的变化，塌陷可能一触即发。根据矿区预警监测人员有下达作业面工人撤离避险的授权，他当机立断，命令作业面上的工人立即全部撤离，这时已是19点整。

当晚最后撤离事故现场的矿工王振雨

    19时20分许，井下作业的顺源矿中班的46名矿工第一批撤离井场。

    杨绪龄指挥现场矿工撤离后，又依照“先撤离，后报告”的预警避险授权，立即给矿区技术科长仲维光报告了矿井地压变化的最新态势及井下人员已经撤离的情况。

    仲维光接到报告毫不迟疑，按照矿区统一避险的预案，他操起电话，立即通知与顺源矿作业区相通、相邻的吴林、底阁、甘沟、富山４个矿的井下矿工撤离作业区。

    就在区、镇有关方面的领导按安全责任制分工紧急赶赴可能出险的矿井的同时。先后接到撤离通知的底阁、甘沟、吴林等矿井已分头组织矿工停产撤离作业区。20点30分至21点之间，各矿井下矿工陆续撤出。

    吴林矿三工区区长王振雨是此次塌陷事故中最后撤离的井下人员之一。在20点30分左右接到撤离通知后，他立即组织人员避险。为了不漏掉一人，他和矿工陈发锋整理好工具后又逐个作业点检查。在确认63人中其他矿友已经安全撤离之后才跑步离开。在他们距升井罐笼仅差10米远时，塌陷发生了，强劲的冲击波将王振雨重重地摔到绞车上，呼啸而至的气流裹挟着石块从身后将陈发锋击倒在地。

    在躲避了几分钟后，两人在粉尘弥漫的巷道中相互搀扶着跨过最后几米巷道，向井上发出升井的信号。21时25分他们在工友们的焦急期待与热情欢呼声中乘罐笼回到井上，成为此次矿山顶板大面积塌陷事故中最后撤离的井下矿工。

    手缠绷带陪记者寻访塌陷界面的王振雨说，他与陈发锋既是仅有的两名在塌陷过后回到井上的矿工，也是这次特大矿山塌陷事故中仅有的两名轻伤员。

矿区技术科长仲维光在井下介绍安全生产规程

    “决不让同一块石头绊倒第二次”

    在峄城区“5.20”矿震中，邻近县、区一些石膏矿都有较强震感，不少矿工连夜赶来询问险情。在获悉井下人员安全撤离的消息后，都觉得不可思议。 对此，峄城区委书记颜世昌指出，峄城矿区准确预警，成功避险的经验，是以血的代价换来的。

    2000年３月28日晚，峄城石膏矿西井发生顶板塌陷事故，５名矿工遇难身亡。时任事故处理总指挥的颜世昌，对矿工们立下誓言：“我们决不让同一块石头绊倒第二次！”

    当年８月，峄城区打破矿区“多头管理”的旧格局，成立了安全生产监管的快速反应机构——峄城石膏矿区综合管理办公室，实时监控，及时把握安全生产脉搏。

    按照新的安全管理规程，峄城16家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石膏矿，都必须按矿区综管办的审批规划、统一图纸和技术规程实施采掘。每个石膏矿，都有矿区综管办派驻的“安检特派员”，工资由综管办发放，直接对综管办负责，他们依据规划，对各矿的开采范围、开采进度、技术要求进行严格监控，对出现险情的矿井，特派员可按“先撤离人员，后报告矿长”的原则，不经请示做出停产撤离、封闭井口的决定。

    新的管理体制建立两年来，已在４次矿区大面积塌陷事故中组织矿工成功避险，其他３次化险为夷的预警分别比塌陷事故发生大约提前２天至２个多月。据峄城区石膏矿综管办公室主任杨依俊介绍，按照上级有关部门的控制目标，开采石膏矿每百万吨人员死亡率为２人，峄城区16个矿年采石膏200万吨，但两年来未发生一例死人事件。

　　准确预警得力于三个抢前

    峄城矿区连续四次准确预警，及时避险的实践表明，只要理顺管理体制，建立环环相扣、快速反映的预警机制，就能够有效预防矿山重大伤亡事故的发生。记者通过采访发现，峄城矿区的准确预警主要得力于三个“抢前”：

    其一是安全管理机构“靠前”。峄城矿区的18个石膏矿分属区、乡两级５个主管单位，新的安全生产统管机构——石膏矿区综管办建立伊始，就把办公室设在距区政府所在地30公里外的金源石膏矿上。包括主任杨依俊本人在内的22名工作人员常年坚守在矿区靠前指挥，确保在第一时间掌握情况、及时决策。

    其二是消除隐患措施“提前”。由于国家尚未制定统一的石膏矿开采技术标准，峄城矿区积多年探索制订了一套安全生产规程。记者注意到，这一规程的最大特点是树立“安检技术权威”，赋予安检技术员“安全一票否决”的“生杀大权”，可以视情况下令撤离、关停矿井、封闭井口、禁止人员下井或自行复工，一切以安全生产为中心。为了控制矿区隐患，峄城矿区综管办去年开始推进“炸顶除险”试验，从以往的被动避险逐步转到主动除险。

    其三是预警避险工作“抢前”。峄城矿区活跃着一支由11人组成的地压观测预警小组。记者在吴林矿井下看到，这些专职的观测员三班轮值对井下设立的若干观测点，采用自创的竹杆弯曲测压、地鼓裂缝沙检等手段，并装配一些类似地震监测的简易设备，观测矿井顶板和地压变化，实行24小时动态监控。为防止观测员脱岗漏检，又总结出定时定点填报“矿压观测记录”，投入测点旁专用的“矿压观测箱”，每天由观测站长下井开锁取出，及时掌握安检情况。如遇异常情况，观测员必须立即报告。 　

    山东省安监局负责非煤矿山安全生产的孙增荣等专家认为，峄城矿区峄城矿区及时预警和成功避险的做法，其最大特点是减少了决策环节，淡化了长官意志，突出了安监技术和安监员的作用，大大提高了预防事故、处理事故的决策效率，在当前一些地方矿山事故频发的背景下，给人深刻的启示。

    （新华社济南2002年6月25日电、本文与记者宋振远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