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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诗人顾城不杀妻,一切都很完美…
( 2008-04-24 14:28 )
来源:文学界
 

顾城与谢烨

    “去吗?”刘不伟背着照相机问我。

    “不去”我坚决地说。刘不伟于是自己去了,边走边说,要不是那边希望我拍个照我也不想去。我猜刘不伟是用这个当借口因为他知道我很讨厌顾城,而这次在中国人民大学举办的纪念顾城逝世若干周年的活动一个月前就在各诗歌论坛上大张旗鼓地宣扬。我真不知道中国人民大学的文学爱好者们为什么把每年的诗歌节定在顾城死亡日,难道,因为北京大学诗歌节定在海子自杀日,他们也就挑这么一个人来纪念纪念?

    可是,顾城的死跟海子的死又怎能同日而语呢,套用伟大领袖的话说是,一个轻于鸿毛,一个重于泰山啊。

    都是自杀,顾城却比人家多了一个凶杀,而且凶杀对象竟然是他的妻子谢烨,想到这么一个大眼睛光洁额头的姑娘被恶狠狠地砍上一斧头两斧头三斧头,我就不寒而栗。血不会说谎,劈开的躯体不会说谎,当谢烨面对顾城红着眼挥起的斧头时她是否悔恨自己太过迷信顾城的天才了?她本来已经远走高飞了,她本来已经把顾城安排给另一个女人,那女人是自己愿意来找顾城也是顾城自己乐意接受的。

    而最终,她还是搭上自己的性命,虽然随后有她曾经挚爱的顾城以死想随。黄泉路上,她前一脚他后一脚,多么恐怖的跟随,即使在地狱中,谢烨被劈开的躯体依然也会怀着恐惧,一个能够杀死自己妻子的男人理当被唾弃,理当不被纪念,哪怕他是诗人。

    是的,从1993年10月8日顾城举起斧头而不是举起笔的时候,他就是个杀人犯,毫无疑问。

    第一次见到顾城的名字是在我同桌埋头苦抄的一本笔记本上,上面写着《舒婷、顾城抒情诗选》,同桌是个诗歌爱好者,时常在课堂上偷偷抄写一本又一本诗集。那时候舒婷在福建已经很有名气了,班里的联欢晚会曾有一个有奖问答问的是,福建新近涌现的一个著名女诗人是谁。答案:舒婷。我于是就着同桌的笔记本读了他们的诗,并且还和同桌辨别哪首是舒婷的哪首是顾城的。

    那是1985年的事。

    那时候我们最喜欢的是他的《远和近》: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这首诗写到了爱情,而爱情,对高中学生正萌发的异性情感而言,无疑深具诱惑。记得我们班有一个比较早熟的男生,个子和声音都发育得比其他同学快,此前我们并不知道他也喜欢诗,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在某个晚自习的当口对着漂亮的文艺委员说,我要送你一首诗。然后他念出了这首,大家一下子笑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他呢,满不在乎地问,我说错了吗?班级里有读过顾城诗的人就回答,你没说错,要错也是顾城错啊。大家笑得更厉害了,都想看看这位男生的窘态。哪知这位老兄根本不在乎,嘻嘻笑说,既然你们知道是顾城那就更好啦,这证明我的感受和著名诗人一样啊。

    文艺委员气得摔门而出,同时甩下一句话:神经病才看你!

    让文艺委员没想到的是,我们的同学没神经病,这首诗的主人顾城同志才是神经病。

    依据一些资料可以推断,我们的顾城同志至少犯有抑郁、妄想、燥狂等多种精神疾病。搜寻与顾城有关的文字,我们很轻易便可以寻到顾城与众不同的言谈与行为方式。当年朦胧诗人大受时代恩宠时,顾城经常出席各种朗诵演讲会,而他独特的形象也被多次记录到各种文本中。一篇题为《顾城之死》的文章如此表述:

    “在整个过程中一直两眼向上看着天花板,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两侧或交叉置于胸腹之间,不动声色,语气平直,几无抑扬顿挫,一任那优美而神秘的语流从口中汨汨而出。在我的印象中,这种姿态和语言方式在类似的场合下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请看,“在整个过程中一直两眼向上看着天花板”,配合顾城常年累月春夏秋冬一直不肯离头的自制长方形牛仔帽,我们眼里的顾城该是多么另类的一个人。同样这篇文章的作者继续写到:

    “这种两眼向上、旁若无人、规规矩矩、一成不变的姿态和语言方式,在我看来正是他内心偏执和喜欢绝对的写照。”

    是偏执,但是可以理解并且接受的偏执,艺术家们有这样那样的偏执还是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和默许的,有时,适当的偏执反而是一种魅力呈现。更何况,顾城确实扎扎实实提供了一批足以代表一个时代境况的严肃文本: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我不知道顾城写作此诗的背景,倘若是他精心构思出来的,那只能证明他具有看透一代人身世命运并有表达出它们的能力。短短两行,让无数专家学者长篇累犊地研究分析,所行成的书籍已足以摆满几排书橱。顾城这两行诗还证明了,诗神总会附体到那些具有疯狂潜质的人身上,所谓感应。可以说,顾城是有天才的,这个少年跟随父亲顾工下放乡村并不厌倦乡居生活,他喜欢自然的一切,他是自然之子。资料告诉我们,顾城在放猪过程最喜欢读的一本书是法布尔的《昆虫记》,他的诗也确实经常出现植物、动物的意象。他被称为“童话诗人”也许与此大有关系?

    顾城是一个不愿长大的孩子,他想一辈子“任性”下去,但这是不可能的,社会不会为他单独辟出一个空白角落让他立足。这时候,谢烨出现了。我觉得谢烨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女性,她能够辨认出顾城的天才并容忍甚至纵容这种天才。伟大的艺术家离疯狂往往总是一步之遥,这已成定论。问题是,谁能在艺术家疯狂的状态中确定他的伟大,他的即将伟大,必然伟大?

    更多的人不愿冒险接近一个疯狂天才一方面因为自身的判断力缺失使之无以抵达天才的内里,另一方面,哪怕他们有了判断力了,而天才之疯狂在创造出伟大之作的同时其伴有的破坏性又像一把达摩克利斯剑随时都会掉落到他们的颈项这时候,爱,还是不爱?就将成为一个问题,一个与自身性命攸关的问题。

    1979年,顾城与谢烨偶然相逢在列车上,彼此留下美好印象。此后顾城开始了对谢烨的追求。北京——上海,距离无法阻隔他们,这是命数。一切人们可以流传的故事都有一个不落俗套的开始,顾城和谢烨也是如此。倘若他们青梅竹马,或经人介绍,这段惨烈婚姻便不会因为开始的浪漫传奇而引发更大的唏嘘。反过来,一切俗常的白头偕老的爱情一般都有一个平庸的开始。我不知道我们是应该祝福谢烨遇到顾城使她短暂生命得以恒远,还是应该惋惜谢烨遇到顾城使她有着如此恐怖的结局?我真的不知道。

    历史总会留存给大家这样两难的选择,是平平安安没有任何建树地度过此生,还是风风险险经历无数地把生命支付?有一种说法,如果谢烨没有嫁给顾城,她就无法享有声名,更不用说出国了。但是,当谢烨活泼泼的生命瞬间凋零在斧头下时,这些声名和出国又有何意义?是的,最理想的结局舒婷在一篇回忆顾城的文章中曾经不无辛酸和无奈地说到,应该是顾城自杀,留下谢烨帮他整理遗著出版发行。

    只是,生活的轨迹不是按照理想的路径走的。或者说,生活的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理想出来的。

    这里的“走”,包含有走在众人都走的路上和在没有路的地方自己走出路这样两种选择。谢烨无疑选的是后者。

    她嫁给了一个判断正确的天才,也嫁给了一个判断正确的疯子。谢烨清楚顾城的疯,为了不让她花一点钱给儿子买玩具,顾城会躺在地上打滚,为了不让谢烨分散对他的爱,顾城会强制谢烨把他们的亲生儿子送走。这种疯谢烨看在眼里,只是她太自信了,自信到认为顾城的疯伤害不到她。

    顾城和谢烨的死牵出的一个人名英儿,多年前当英儿叫“麦琪”的时候我见过她。那是1989年4月的事。那时我应邀参加诗刊社刊授学院组织的改稿会,地点在北京鲁迅文学院。那年我20岁,对诗歌的认识很模糊,属于尚未开窍的那种。

    那届改稿会有一个议程是,安排诗刊社编辑到鲁迅文学院和我们座谈,时任主编刘湛秋也来了。其余编辑我一点都不知道,就知道里面有个麦琪,短发,圆脸,白净。我们那届有个女学员看来和她关系不错,我看到她跑过来搂着麦琪的脖子说“麦琪,你什么时候给我礼物啊”时无端地有一种羡慕。

    我想,她都跟这个《诗刊》编辑这么熟啦?

    顾城事件后我才知道英儿就是当年我见过的麦琪,我连忙找出当年改稿会发给学员的笔记本,上面有学员与老师间、学员与学员间互相签名题词。我翻到了麦琪的题词“认识你自己!”恍惚想起她给谁都是这句题词。这是一种题词策略,对刚见面的人,找一句概括一切的话很管用。

    “认识你自己!”,古希腊德尔斐神庙某块石碑上的这句哲理警句被当年的麦琪后来的英儿写给每个人也许透露了她内心的惶惑:她无法认识她自己!

    我同时注意到了麦琪题词之前的那页是刘湛秋的题词,显然,他们两人当时坐在一起。顾城事件后,英儿与刘湛秋的婚外情被大量披露,早已不是秘密。而在当年,我这个诗歌槛外人自然一点痕迹都不知。

    1999年12月,四川,绵阳。“跨世纪笔会”上我见到刘湛秋,他和英儿和顾城之间的事依然是当地媒体热衷报道的话题,与会诗人许多颇有不屑的,都躲着刘湛秋。我因为对他主政《诗刊》时强力在某届青春诗会上推出许多第三代诗人的代表作而表示稍微的敬佩,让刘湛秋很是高兴。某个下午大家三五聚会,我听到又有人跟他说到他和顾、英之间的三角关系,刘湛秋很肯定地说,英儿自始至终只爱我,顾城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其时,阳光灿烂,微风涌来,刘湛秋所剩不多的白发在风中陡颤着,这情景被当地记者在报上略微嘲讽一番。

    现在,刘湛秋和英儿终于走到一起,建立了正式合法的婚姻,并时常在文字中互相支撑力挺对方。看来刘湛秋当年在绵阳确实所言非虚。只是——

    只是,他们的结合竟然要以顾城和谢烨的性命为代价,按照佛家说法,刘湛秋、英儿和顾城、谢烨这两对一定是前世孽缘,所谓冤仇来投世,搅合在一起,最终顾谢还了债两命归阴,成全了英儿和刘湛秋。

    在2007年首师大某个诗歌活动之后的午餐中,大家谈到我们刊物曾做过的“诗歌侠侣”栏目,顺便引申到诗歌孽侣,我发表了如上浅见。

    其实顾城这人作为诗人已经写出了不朽的作品,已经可以悄然离世,如果他最后的一斧头不是砍向谢烨,他应该是此生很完美的。哪怕他最后自杀。

    他的才华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他的作品得到最大限度的流传。他的致谢烨的死,理当得到,最大限度的谴责。(文/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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